景和二十二年秋末,弥河的水落了三尺,露出河底青黑色的卵石,两岸的芦苇尽数白了头,秋风卷着细碎的芦花,混着晒谷场残留的新麦甜香,漫过罗家村的青砖院墙,扑进罗氏宗族祠堂的雕花木门里。
祠堂天井里的两株古柏,落了半树的黄叶,阳光穿过疏朗的枝桠,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像一幅被风吹皱的水墨画。正堂的八仙桌旁,围坐着十几个身着绫罗绸缎的乡绅,为首的是清河镇最大的粮商张大户,左右坐着寿光县致仕的主簿王乡绅、临县的李举人,皆是青州府南乡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八仙桌上的盖碗茶,腾起的白气袅袅娜娜,却暖不透席间凝滞的气氛。一众乡绅的目光,时不时飘向祠堂门槛上蹲着的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罗明正蹲在门槛上,下巴抵着膝盖,手里捏着一根细草茎,正逗着地上一队搬着谷粒的黑蚂蚁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,裤脚卷到膝盖,露出沾着泥土的小腿,明明是个七岁的稚子,蹲在那里,却像个看透了世情的老叟,对身后一众乡绅的打量,浑不在意。
他知道这些人的来意。
自从泰山文会的帖子送到村里,寿光县乃至青州府的乡绅、秀才,就像闻着蜜的蜂,一波接一波地往罗家村跑。有真心来求教治乡之法的,有慕名来看这个七岁连中三元的神童的,自然,也有受了刘修文的撺掇,来试探他的底细、抓他话柄的。
今天这一桌,显然是后者。
“小先生,”为首的张大户终于开了口,放下手里的茶碗,茶盖与碗沿相撞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,打破了席间的寂静,“久仰小先生大名,今日我等冒昧登门,一来是拜会小先生,二来,是有几件难事,想向小先生请教一二。”
罗明没回头,依旧逗着地上的蚂蚁,草茎轻轻一拨,把一只抢粮的兵蚁拨出了队伍,嘴里慢悠悠地应着:“张老爷客气了,我就是个种地的娃,识得几个字罢了,当不起‘先生’二字。有什么话,直说就是。”
他的声音还是孩童的脆生生,却没有半分孩童的怯意,像弥河的水,看着平缓,底下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力道。
王乡绅捻着山羊胡,阴恻恻地接了话:“小先生太谦了。谁不知道,小先生七岁连中三元,定乡约、治荒年,把罗家村打理得井井有条,连寿光县张县令都对您赞不绝口。我等今日来,就是有三个关乎身家性命、宗族存续的难题,想请小先生指点迷津。”
他这话一出,席间的乡绅都坐直了身子,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罗明的背上。祠堂里的风,突然紧了些,吹得烛火晃了晃,把一众乡绅的影子,拉得长长的,投在墙上,像一群蓄势待发的野兽。
罗明终于转过了身,手里依旧捏着那根草茎,黑亮的眼睛扫过席间众人,嘴角勾起一抹老顽童式的笑,像只刚偷吃完麦饼的小松鼠,眼里却藏着看透一切的通透。
“哦?三个难题?”他踮了踮脚,爬上门槛坐着,晃着两条小短腿,“行啊,你们问吧。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,我只会种麦子、算工分,答得不对,你们可别笑话我。”
张大户与王乡绅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阴狠。这三问,是刘修文亲手写的,每一问都藏着机锋,答得好了,是理所应当;答得不好,轻则落个浪得虚名的名声,重则直接扣上“非议朝政、曲解圣贤”的帽子,正好为泰山文会的杀局,提前铺好路。
王乡绅清了清嗓子,往前探了探身子,第一个问题,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,直直地刺了过来:“小先生,这第一问,便是关乎寿光县百万百姓生计的赋税大事。”
秋风卷着黄叶,穿过祠堂的天井,落在罗明的脚边。他依旧晃着腿,手里的草茎,轻轻点了点地上的蚂蚁队伍,眼里的笑意,一点一点收了起来。
“青州府李按察使下了公文,今年秋粮,要加征三成‘耗羡’,说是弥补漕运损耗,孝敬上官的常例。”王乡绅的声音,在祠堂里缓缓响起,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凝重,“小先生也知道,这几年青州旱涝不断,百姓们本就勒紧裤腰带过日子,再加三成耗羡,无异于剜肉补疮。可若是不加,官府怪罪下来,我等乡绅,轻则罚银,重则革去功名,甚至要锒铛入狱。”
他往前又凑了凑,目光紧紧盯着罗明,一字一句地问道:“敢问小先生,这耗羡,我们是该征,还是不该征?若是征,该怎么征,才能不害百姓?若是不征,该怎么应对官府的问责?”
这话一出,席间的乡绅都纷纷点头,脸上露出了难色。这确实是他们眼下最头疼的事。萧党把持的山东官场,层层盘剥,苛捐杂税一年比一年重,他们这些乡绅,夹在官府和百姓中间,往前一步是逼反百姓,往后一步是得罪上官,左右为难,进退维谷。
当然,他们今日来问,不是真的想求一个两全之法,是想看着罗明掉进坑里。
若是罗明说不该征,那便是“非议朝政、对抗官府”,正好扣上图谋不轨的帽子;若是罗明说该征,那便是“为虎作伥、不顾百姓死活”,正好毁了他在百姓心里的仁名,让他之前攒下的声望,毁于一旦。
这一问,两头都是死路,藏着最阴毒的机锋。
祠堂里瞬间安静了,只有风吹过古柏的簌簌声,还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。一众乡绅都盯着罗明,等着看他怎么接这个必死的局。
罗明却像是没听出里面的杀机,依旧晃着两条小短腿,把手里的草茎举起来,对着阳光看了看,然后掰着自己的小手指头,慢悠悠地开口了。
“这事啊,简单得很。”他脆生生的声音,在安静的祠堂里,格外清晰,“咱们先算一笔账,就清楚了。”
他掰着第一根手指头:“第一笔,漕运的耗羡,朝廷定的规矩,是每石粮加征一升,也就是百分之一。李按察使要加征三成,也就是百分之三十,比朝廷的规矩,多了三十倍。这多出来的二十九倍,去哪里了?不是补了漕运损耗,是进了各级官员的口袋里,对不对?”
王乡绅一愣,没想到他一开口,就直接戳破了耗羡的猫腻,脸上瞬间有些不自然,支支吾吾地应道:“是……是这个道理,可这是官场的常例,我们也没办法。”
“常例?常例也得讲道理,也得守《大雍律》。”罗明掰着第二根手指头,继续说道,“第二笔账,寿光县有多少田亩?多少百姓?上等地多少,中等地多少,下等地多少?上等地一亩收三石,中等地两石,下等地一石,就算加征三成,上等地一亩要多交九斗,下等地一亩要多交三斗。下等地的百姓,一年收一石粮,交了赋税,再交三成耗羡,就只剩半石了,一家人喝西北风吗?逼急了,百姓们跑了,或者反了,你们这些乡绅,能有好日子过?官府第一个拿你们顶罪,信不信?”
他的声音依旧是孩童的语气,却字字句句,都戳在了要害上。席间的乡绅,脸上都露出了动容的神色,纷纷交头接耳起来。他们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,只是从来没人,算得这么清楚,这么直白。
罗明晃了晃腿,掰着第三根手指头,笑着说道:“所以,这耗羡,不是征不征的问题,是怎么征的问题。朝廷定的一升耗羡,一分不少,全交上去,这是遵朝廷的规矩,官府挑不出毛病。至于李按察使多要的那三成,不是不能给,是不能从百姓的口袋里掏。”
“不从百姓口袋里掏,从哪里掏?”张大户脱口而出,眼里满是疑惑。
罗明把手里的草茎,往地上一指,指着那队搬着谷粒的蚂蚁,慢悠悠地说道:“张老爷,你看这些蚂蚁,工蚁辛辛苦苦搬回来的粮,兵蚁不干活,却要抢一大半,你说,这蚁窝能长久吗?要想蚁窝不塌,要么让兵蚁少抢点,要么,就让那些不干活的兵蚁,也出去搬粮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一众乡绅,眼里闪过一丝戏谑:“寿光县,那些靠着萧党势力,不用交税的生员、监生、豪强,隐匿了多少田亩?少说也有十几万亩。这些田,一分税不交,全靠老百姓养着。李按察使要的三成耗羡,让这些隐匿田亩的豪强,按亩交,不就够了?他们占了朝廷的便宜,享了官府的庇护,出点血,不是理所应当的?”
一众乡绅,脸上先是震惊,随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,跟着便是抑制不住的兴奋。对啊!他们怎么没想到!这些年,萧党门下的豪强,隐匿了大量的田亩,不用交税,所有的赋税,都压在普通百姓和他们这些中小乡绅身上,他们早就积了一肚子的怨气。
罗明这个法子,既遵了朝廷的规矩,又不害百姓,还把锅甩给了那些隐匿田亩的萧党豪强,简直是两全其美!
王乡绅的脸,一阵白一阵青,他本来想给罗明挖个坑,没想到罗明三言两语,就把坑填上了,还挖了一条直通山顶的路。他张了张嘴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罗明依旧蹲在门槛上,晃着腿,把那只被拨出去的兵蚁,又拨回了队伍里,笑着说道:“你们看,蚂蚁都知道,不干活的,不能多拿粮,人总不能比蚂蚁还糊涂吧?”
一众乡绅,纷纷站起身,对着罗明拱手作揖,连声说道:“小先生大才!我等今日,算是开了眼界了!多谢小先生指点!”
罗明摆了摆手,啃了一口兜里摸出来的麦饼,含糊不清地说道:“别谢我,这道理,孔圣人、李老君早就说过了,‘不患寡而患不均’,‘天之道,损有余而补不足’,我只是把书上的话,换成了种麦子的道理罢了。”
他嘴里嚼着麦饼,眼里却满是通透。这世间的大道理,从来都不在那些伪儒的空谈里,就在种麦子、分粮食这些最朴素的事里。
第一问落了空,王乡绅的脸挂不住了,坐在一旁的李举人,连忙接过了话头。
这李举人是刘修文的同门,也是寿光县有名的老儒,一辈子死守朱子注疏,最是看不惯罗明这套“儒道同源”的说法,今日来,就是要给罗明一个下马威。
他清了清嗓子,对着罗明拱了拱手,皮笑肉不笑地说道:“小先生果然聪慧,一语点破赋税困局,佩服佩服。这第二问,关乎我清河镇张、李两姓的百年世仇,还请小先生再指点一二。”
罗明啃着麦饼,点了点头,示意他继续说。
“小先生也知道,清河镇东头的张姓,和西头的李姓,为了弥河支流的分水口,打了上百年的械斗了。”李举人叹了口气,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,“每年春耕、夏浇,两姓都要打起来,轻则头破血流,重则出人命,官府年年调解,都没用。去年秋收前,两姓又打了一次,死了三个人,伤了十几个,张县令亲自去了,才压下来。可今年春耕,眼看又要打起来了。”
他往前探了探身子,目光紧紧盯着罗明,问道:“这两姓的仇,结了上百年,祖祖辈辈的血债,越积越深,官府管不了,乡绅劝不动,敢问小先生,这百年世仇,该怎么解?是该强压,还是该放任?若是强压,该怎么压,才能不反弹?若是放任,这血仇,什么时候是个头?”
这第二问,比第一问更阴毒。
百年世仇,岂是一个七岁孩童能解的?若是罗明说强压,那便是“不恤人情、以势压人”,落个苛酷的名声;若是罗明说放任,那便是“漠视人命、不作为”,毁了他仁心济世的名声;若是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,那便是浪得虚名,连个乡邻纠纷都解不了,还谈什么治世济民?
席间的乡绅,都安静了下来,看着罗明,眼里满是好奇。他们也想知道,这个七岁的神童,能不能解开这连官府都头疼的百年死结。
罗明吃完了手里的麦饼,拍了拍手上的渣,从门槛上跳了下来,走到八仙桌旁,拿起桌上的茶壶,又拿了两个空茶杯,放在桌子上。
一众乡绅都愣住了,不知道他要干什么。
只见罗明拎着茶壶,往两个茶杯里倒水,茶壶嘴对着左边的杯子,倒了满满一杯,水都溢了出来,洒了一桌子;右边的杯子,却只倒了个杯底,连茶叶都没没过。
他抬起头,看着李举人,脆生生地问道:“李举人,你看,这两个杯子,一个水满了溢出来,一个没水喝,会不会打起来?”
李举人一愣,下意识地说道:“自然会。”
“那为什么会打起来?”罗明笑着问道,“是因为两个杯子有仇,还是因为倒水的人,把水倒偏了?”
李举人瞬间语塞,张了张嘴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罗明把茶壶端起来,调整了一下壶嘴,往两个杯子里均匀地倒水,不多不少,每个杯子都倒了七分满,不溢出来,也够喝。他把两个杯子,分别推到张大户和李举人面前,慢悠悠地说道:“张、李两姓的百年仇,不是因为祖宗的血债,是因为这分水口的水,从来就没倒匀过。”
他走到祠堂门口,指着外面的弥河,继续说道:“弥河的支流,从南往北流,张姓在上游,李姓在下游。上游的把水口堵了,下游的就没水浇地;下游的把水口挖了,上游的就存不住水。年年争,年年打,不是因为恨,是因为都怕没水浇地,全家饿肚子。”
“官府调解,只劝他们别打架,却从来没管过这水分得匀不匀。就像倒水,壶嘴一直是歪的,你却让两个杯子别抢水,这不是笑话吗?”
罗明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锤子,狠狠砸在了众人的心上。是啊,上百年了,官府调解了无数次,从来都是和稀泥,劝他们放下仇恨,却从来没人想过,把这分水口修一修,把水分匀了。
“那……那就算把水分匀了,祖宗的血债,就不算了?”李举人梗着脖子,硬着头皮问道,“杀父之仇,不共戴天,难道就这么算了?”
罗明笑了笑,走到他面前,仰着头,看着他,问道:“李举人,你家的地,是种来给自己吃饭的,还是种来给祖宗报仇的?为了一百年前的血债,年年死人,年年耽误种地,让家里的老娘孩子饿肚子,你家祖宗在地下,能瞑目吗?孔圣人说‘以直报怨,以德报德’,没说让你子子孙孙,为了一百年前的事,不吃饭,不种地,天天去拼命啊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要解这个仇,也简单。第一,找县里的水工,重新修分水口,上下各建一个水闸,按两姓的田亩数,定好放水量,立碑刻字,谁也不能多开一闸,谁也不能少放一水,这是断了争斗的根。第二,两姓的族长,带着族人,去给死难的人上坟,不是去骂街,是去说一句,以后不打了,让逝者安息,这是了了旧怨。第三,春耕的时候,两姓互相帮衬,上游的帮下游的修地,下游的帮上游的晒粮,一来二去,仇就消了。”
他说完,拿起桌上的两个茶杯,碰了一下,笑着说道:“你看,两个杯子都有水喝,谁还会抢?都能吃饱饭,谁还会拼命?”
祠堂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过了好半天,张大户猛地一拍大腿,大声说道:“对啊!就是这个道理!我怎么就没想到呢!小先生,你真是活神仙啊!”
一众乡绅,也纷纷站起身,对着罗明深深作揖,眼里满是敬佩。这百年的死结,官府都解不开,被这个七岁的孩子,用两个茶杯,三言两语,就解透了。
李举人坐在椅子上,面红耳赤,浑身都在抖。他本来想刁难罗明,没想到反被罗明上了一课,连反驳的话,都找不出来。
罗明看着他,嘴角勾起一抹老顽童式的戏谑,慢悠悠地说道:“李举人,孔圣人说的‘和为贵’,不是让大家打不还手、骂不还口,是先把碗端平了,把饭分匀了,大家才能和和气气的。连饭都吃不饱,谈什么仁义道德,都是空话。”
这话,像一把刀子,狠狠戳在了那些空谈圣贤、不顾百姓死活的伪儒心上。李举人低着头,再也不敢抬起来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两问皆败,席间的乡绅,对罗明的敬佩,已经溢于言表。只有王乡绅和李举人,脸色铁青,像吞了苍蝇一样难受。
他们知道,前两问,都是实务,难不住罗明。这第三问,必须从圣贤经义上入手,给他扣上“非议圣贤、离经叛道”的帽子,这才是最致命的。
王乡绅深吸一口气,猛地一拍桌子,站起身,指着罗明,厉声喝道:“罗明!你休要在这里巧言令色,蛊惑人心!前两问,不过是些乡野小计,上不得台面!我且问你,你敢不敢答这第三问?”
他突然变脸,厉声呵斥,席间的乡绅都吓了一跳,祠堂里的气氛,瞬间紧张了起来。
罗明却一点都不慌,依旧站在桌子旁,拿起一块桌上的点心,啃了一口,抬着头,看着王乡绅,笑着说道:“王老爷,别这么大脾气,气大了伤肝。有什么话,慢慢说,我听着呢。”
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,更让王乡绅火大,他咬着牙,一字一句地问道:“朱子言‘存天理,灭人欲’,此乃圣贤修身治世的根本,天下读书人,无不奉为准绳。可你小子,在罗家村定‘按劳分配、多劳多得’的规矩,纵容百姓追名逐利,还妄言‘儒道同源’,把孔圣人的圣贤之言,和老庄的异端邪说混为一谈!我问你,你这不是非议圣贤、离经叛道,是什么?!”
这话一出,祠堂里瞬间炸开了锅。
这可不是小事。在大雍朝,朱子的注疏,是科举考试的唯一标准,非议朱子,就是非议圣贤,就是离经叛道,轻则革去功名,重则流放三千里,甚至杀头。
王乡绅这一问,根本不是请教,是当众给罗明定罪,要把他往死路上逼!
一众乡绅都变了脸色,纷纷劝道:“王乡绅,有话好好说,何必这么上纲上线?”“小先生年纪还小,就算有说错的地方,也不至于扣上离经叛道的帽子啊!”
王乡绅却丝毫不听,依旧指着罗明,厉声喝道:“圣贤大道,容不得半点亵渎!今日他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!不然,我就去青州府,去按察使衙门,告他非议圣贤、妖言惑众!”
他心里早就打好了算盘,今日不管罗明怎么答,他都能抓住把柄。罗明若是认了,那便是坐实了离经叛道的罪名;若是不认,那便是自己打自己的脸,推翻自己定的规矩,之前攒下的声望,瞬间崩塌。
这第三问,是必杀的局。
祠堂里的空气,仿佛凝固了一样。罗海和周怀安先生闻讯赶来,刚走到门口,就听到王乡绅的厉声呵斥,脸色瞬间大变,就要冲进去,却被罗明抬手拦住了。
罗明慢慢咽下嘴里的点心,拍了拍手上的渣,然后转身,走到祠堂供桌前,拿起上面的《论语》和《道德经》,两本书叠在一起,抱在怀里。
他个子太矮,供桌太高,是踮着脚够下来的,小小的身子,抱着两本厚厚的书,摇摇晃晃的,看着有些滑稽,可他的眼神,却异常坚定,没有半分惧色。
他转过身,看着王乡绅,脆生生地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传遍了整个祠堂:“王老爷,你说朱子的‘存天理,灭人欲’,是圣贤大道,那我问你,孔圣人说‘富与贵,是人之所欲也,不以其道得之,不处也;贫与贱,是人之所恶也,不以其道得之,不去也’,这话,是不是圣贤说的?”
王乡绅一愣,下意识地说道:“自然是孔圣人说的,《论语・里仁》里的原话。”
“那好。”罗明笑了笑,翻开《论语》,指着那句话,举到王乡绅面前,“孔圣人说,想富贵,不想贫贱,是人的本心。朱子却说,要灭人欲。那我问你,是朱子错了,还是孔圣人错了?”
这话一出,王乡绅瞬间脸色煞白,浑身一抖,差点站不稳。
他怎么敢说孔圣人错了?又怎么敢说朱子错了?这两个问题,不管他怎么答,都是死路!
罗明没等他回话,继续说道:“你不敢说,我替你说。孔圣人没错,朱子也没错,是你错了,是你们这些伪儒,把朱子的话,解错了!”
他把《论语》放在桌子上,又翻开《道德经》,指着“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,以其不自生,故能长生”这句话,继续说道:“朱子说的‘存天理’,存的是什么天理?是天地间的公道,是不抢别人的粮,不夺别人的地,不逼老百姓没饭吃的天理!他说的‘灭人欲’,灭的是什么人欲?是贪得无厌的欲,是欺压百姓的欲,是为了自己富贵,逼得别人家破人亡的欲!不是灭老百姓想吃饭、想穿暖、想过好日子的欲!”
他的声音,陡然拔高了几分,小小的身子站在那里,眼里满是锋芒,像一把出鞘的剑,直直地刺向王乡绅,刺向那些满口圣贤、实则男盗女娼的伪儒。
“孔圣人讲仁,老子讲道,说的都是一件事:让老百姓吃饱饭,穿暖衣,过上安稳日子。孔圣人讲‘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’,老子讲‘圣人无常心,以百姓心为心’,难道不是一个道理?怎么到了你们嘴里,就成了泾渭分明的异端邪说?”
“你们这些伪儒,天天抱着朱子的注疏,喊着‘存天理灭人欲’,自己却贪赃枉法,抢老百姓的粮,占老百姓的地,逼得老百姓卖儿卖女。你们不是读圣贤书,是糟蹋圣贤书!你们不是存天理,是灭天理;不是灭人欲,是纵自己的私欲!”
这番话,掷地有声,像惊雷一样,炸在祠堂里。
席间的乡绅,一个个都目瞪口呆,看着眼前这个七岁的孩子,眼里满是震撼。他们读了一辈子圣贤书,从来没人,把圣贤的道理,讲得这么透,这么明白,这么解气!
王乡绅面如死灰,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,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。他想反驳,却找不到一句话来反驳,罗明的每一句话,都引着圣贤原文,字字句句,都踩在圣贤的本意上,他连挑错的地方都没有。
罗明看着他,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,把怀里的书,放回供桌上,慢悠悠地说道:“王老爷,你要是还有什么不懂的,回去好好读读孔圣人、李老君的原文,别抱着后人的歪解,当宝贝似的。圣贤的道理,从来都不在书斋的空谈里,在老百姓的饭碗里,在田地里,在弥河的水里。”
他说完,转身,对着目瞪口呆的一众乡绅,拱了拱手,又蹲回了门槛上,继续逗地上的蚂蚁,仿佛刚才那个锋芒毕露的人,不是他一样。
祠堂里,静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,才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。
三问落定,一众乡绅对罗明,已经是彻底的心悦诚服。
张大户站起身,走到罗明面前,对着这个七岁的孩子,深深鞠了一躬,腰弯得几乎贴到了地上,满脸的愧色,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:“小先生,之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,纵容犬子元宝,屡次欺辱小先生,今日我给小先生赔罪了,求小先生大人有大量,别跟孩子一般见识。”
他这话,说的是实话。之前张元宝跟着罗家旺,没少欺负原主,甚至在罗明刚魂穿过来的时候,还堵在村口嘲讽过他。可自从张元宝进了罗氏义学,被罗明用道理折服之后,像是换了个人一样,再也不嚣张跋扈了,天天认认真真读书,踏踏实实练功夫,连他这个当爹的,都看在眼里,惊在心里。
罗明连忙从门槛上跳下来,扶住张大户,笑着说道:“张老爷言重了,孩子顽劣,是常有的事,改了就好。元宝现在在义学里,很是上进,读书用功,练功夫也刻苦,是个好孩子。”
他这话,不是客套,是实话。张元宝虽然之前顽劣,但是本性不坏,只是被家里惯坏了,一旦明了是非,改起来比谁都快。
张大户听了,脸上更是愧疚,连忙对着身后招了招手:“元宝,过来!给你先生磕头!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张元宝从祠堂门口跑了进来,身上穿着罗氏义学的青布学袍,洗得干干净净,再也没有了之前那副纨绔子弟的样子。他快步走到罗明面前,“噗通”一声,跪在了地上,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,大声说道:“先生!之前是我不懂事,屡次欺辱先生,我错了!求先生收我为徒,我以后一定好好读书,好好学道理,再也不胡闹了!”
这一幕,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张大户是清河镇最大的粮商,家财万贯,张元宝是家里的独苗,平日里娇生惯养,嚣张跋扈,别说给一个七岁的孩子磕头拜师,就是县里的秀才、举人,他都不放在眼里。今日,竟当着这么多乡绅的面,给罗明磕头拜师,可见他是真的服了,真的改了。
罗明也愣了一下,随即连忙上前,把张元宝扶了起来,笑着说道:“快起来,快起来,拜师就不必了,咱们都是义学的学生,一起跟着周先生读书,互相学习,互相帮衬,就好。”
“不!”张元宝梗着脖子,一脸的坚定,“周先生教我读书识字,先生你教我做人的道理!你就是我的先生!这辈子,我都认你这个先生!以后先生让我往东,我绝不往西,先生让我打狗,我绝不撵鸡!谁敢欺负先生,我第一个跟他拼命!”
这话,说得掷地有声,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。之前的他,觉得有钱就能横行霸道,觉得读书没用,可自从进了罗氏义学,看着罗明用道理,折服了村里的懒汉,收服了顽劣的堂兄,化解了官府的构陷,带着全村人过上了好日子,他才明白,什么叫真正的本事,什么叫真正的大丈夫。
他这辈子,第一次这么佩服一个人,哪怕这个人,比他还小两岁。
席间的乡绅,看着这一幕,都纷纷笑了起来,连声说道:“好!好啊!张公子迷途知返,小先生桃李不言,下自成蹊,真是一段佳话啊!”
罗明看着张元宝一脸坚定的样子,也笑了,从兜里摸出半块麦饼,递给他,说道:“行,那咱们就一起学,一起进步。这麦饼,我娘烙的,你尝尝。”
张元宝双手接过麦饼,像捧着什么宝贝一样,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,眼眶瞬间红了。他长这么大,山珍海味吃了无数,却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麦饼。
罗江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也笑着拍了拍身边的罗家旺,说道:“你看看人家元宝,都知道上进了,你也好好学学,别天天吊儿郎当的。”
罗家旺脸一红,梗着脖子说道:“我早就好好学了!明儿也是我先生!我早就认了!”
众人听了,都哈哈大笑起来,祠堂里凝滞的气氛,瞬间变得轻松热闹了起来。
张大户看着儿子的样子,心里满是感激,又对着罗明拱手说道:“小先生,犬子能遇到你,是他这辈子的福气。以后,义学里的笔墨纸砚,还有孩子们的冬衣,全由我张家包了,算是我给孩子们尽一点心意。”
这话一出,众人又是一片叫好。罗氏义学现在有上百个孩子,笔墨纸砚、冬衣夏衫,是一笔不小的开销,张大户这话,算是解了义学的燃眉之急。
罗明也连忙拱手道谢:“多谢张老爷,我替义学的孩子们,谢过张老爷了。”
“应该的,应该的。”张大户连忙摆手,笑着说道,“能为小先生,为义学做点事,是我的荣幸。”
夕阳渐渐西斜,穿过祠堂的雕花木门,落在地上,把众人的影子,拉得长长的。一众乡绅,又围着罗明,问了许多治乡、处世的问题,罗明都一一作答,用最朴素的种麦子、分粮食的道理,讲透了治世的根本,听得一众乡绅,如痴如醉,连连称奇。
他们今日来,本是受了刘修文的撺掇,来试探罗明的底细,抓他的话柄,没想到,却被罗明的才学、格局与通透,彻底折服了。
夕阳落尽,暮色四合,一众乡绅才恋恋不舍地告辞,离开了罗家村。
祠堂里,渐渐安静了下来,只剩下罗明、罗海、周怀安、罗江几个人。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晃来晃去,把几人的影子,投在墙上,忽明忽暗。
罗江看着乡绅们离开的方向,啐了一口,瓮声瓮气地说道:“这帮人,肯定是受了刘修文那小子的撺掇,来给明儿下套的!还好明儿机灵,三言两语就把他们怼回去了,不然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!”
罗海也点了点头,脸上满是后怕:“是啊,最后那一问,太险了。非议圣贤,离经叛道,这帽子要是扣上了,可不是闹着玩的。明儿,以后可不能这么冒险了。”
周怀安抚着花白的长须,看着罗明,眼里满是赞许,也满是担忧:“明儿,你今日的应对,堪称完美,把圣贤的本意,讲得透透彻彻,连老夫都受益匪浅。可你也要知道,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你今日驳了王乡绅、李举人的面子,又戳破了伪儒的歪解,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,一定会去刘修文、李嵩那里告状,给你在泰山文会上,布下更狠的局。”
罗明蹲在门槛上,手里捏着那根草茎,依旧逗着地上的蚂蚁,仿佛没听到他们的担忧一样。
他早就料到了。今日这三问,句句都藏着机锋,处处都是陷阱,根本不是这些乡绅能想出来的,一定是刘修文亲手写的。刘修文不敢亲自来,就撺掇这些乡绅来试探他的底细,摸他对圣贤经义的解读,好为泰山文会的杀局,做准备。
他今日之所以敢把话说得这么透,这么狠,就是要告诉刘修文,告诉那些躲在暗处的伪儒:你们想在圣贤经义上跟我斗,还差得远呢。
就在这时,柳石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,身上落满了暮色的寒气,手里拿着一封封了火漆的密信,脸色凝重地说道:“明儿,姐夫,先生,张县令派人快马送来的密信,说是十万火急。”
罗海连忙接过密信,撕开火漆,展开一看,脸色瞬间煞白,手都抖了起来,失声说道:“不好!明儿,刘修文今天下午,就快马去了济南府,找李嵩去了!他把你今日说的话,添油加醋,全都报给了李嵩,说你非议朱子,诋毁圣贤,妖言惑众!李嵩已经联合了山东三十多个朱子门生,在泰山文会上布好了局,就等你去了!”
周怀安脸色大变,上前一步,拿过密信,看完之后,眉头紧紧皱了起来,沉声道:“不止如此。张县令在信里说,李嵩已经动用了按察使的权力,在泰山脚下,布了两百营兵,只要文会上坐实了你离经叛道的罪名,立刻就把你拿下,打入按察使大牢,永绝后患!”
罗江和柳石,瞬间就炸了,齐声说道:“那泰山不能去了!这就是个鸿门宴!去了就是送死!明儿,咱们不去了!”
“不去?”罗明终于抬起了头,从门槛上跳了下来,嘴角勾起一抹老顽童式的戏谑,眼里没有半分惧色,反而满是兴奋,“为什么不去?他们布好了局,我们就更要去了。”
“明儿!”罗海急得脸都白了,“他们是要你的命啊!几十个人围着你发难,还有营兵在外面等着,太危险了!”
“爹,别怕。”罗明摆了摆手,走到祠堂门口,望着远处泰山的方向,暮色里,泰山的轮廓,隐隐约约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他慢悠悠地说道:“孔圣人登泰山而小天下,我倒要看看,这泰山之上,到底是他们的歪理站得住脚,还是孔圣人、李老君的本意站得住脚。他们以为泰山是他们的主场,是给我布的杀局,可在我看来,这泰山,是他们的伪儒歪理,被彻底戳破的地方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众人,眼里闪过一丝凌厉的锋芒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他们想在泰山上,跟我辩圣贤道理,那我就跟他们辩个明白。我要让全山东的读书人都看看,圣贤的道理,到底是什么样的,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。”
“这泰山,我去定了。”
夜风卷着寒气,穿过祠堂的天井,吹得烛火猛地一跳,瞬间熄灭了。祠堂里陷入了一片黑暗,只有罗明的眼睛,在黑暗里,亮得像星星,稳得像泰山。
谁也不知道,这场即将在泰山之上展开的交锋,不仅关乎罗明的性命,更关乎大雍朝百年的道统走向。而李嵩布下的,不止是文坛的杀局,还有取他性命的死士,已经悄然出发,往罗家村而来。

